偌大的会场,人们轻声细语地说着印尼话,口音似曾相识,而我也似懂非懂地听着。他们和我一样,炎黄子孙的后代,黑眼珠,黑头发,可是,不知道为什么,我的感觉是陌生远多于熟悉,除了外表之外,我企图想要找出自己和他们的相同之处,但终归找到了满腔的落寞。
台上有人开始发表演讲,看得出来他们很努力地想要趁国家政策有所转变之际,捉紧机会,让蛰伏多年的中华文化重见天日。我的心开始微微发热。这一群人,几乎都是中年以上,双鬓斑白的还占了多数。我很确定我没有弄错,他们说的不是自己民族的语言,他们谈的却是攸关自己民族的课题:教育、语言、文化、民俗。没有诉诸情绪的控诉,有的只是充满希望的期待和理性的落实步骤。语气温和,神情坚毅,有的身体还在台上微微颤抖,或许是冷气太冷,或许是内心太热,也或许是宿愿得偿的兴奋。
怔忡之中,我听到司仪说了一个熟悉的字眼:“Malaysia”。该我——马来西亚惟一的代表——上台了。时间只有五分钟,但报告的内容却是五十分钟也可能说不完的“马来西亚华文教育发展情况”。无论如何,我必须在有限的条件之下尽我所能——就像目前的他们一样。
整个会场,我是独一无二的,不是因为我的国籍,而是我使用的语言和他们都不一样。会场突然变得异常安静,所有的视线,都往我身上聚焦,空气似要凝结。我一贯的泰然自若,一边平和地说着我原本准备好的讲稿,一边用目光扫射全场。从他们的眼神与点头中,我不担心他们听不懂。然而,当我的目光落在台前与我同桌那位七十几岁老人家的身上时,我不由自主地楞住了:那抽动的胸膛、那夺眶的眼泪、那频频擦拭脸颊的手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
步下台后,老人家趋前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。我抚了抚他的背,搀扶着他坐下。
“……三十多年来,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公开用华语演讲…真的很谢谢你……。”他语带哽咽。那一刹那,我突然也有落泪的冲动,使劲抚拍他的动作里,混合了我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:感慨、安慰、疼惜、感恩……。
老人家的眼泪告诉我,能说能听华语是一件值得感谢的事。我是比他幸运的,因为我开口就能说,闭口还能想,不需要用三十几年的岁月去等待。但是在庆幸的心情里,我更清楚,今天的这一切,不是理所当然,不是与生俱来的。
曾经,我们也差一点就失去学习母语母文的权利,差一点就要将民族文化埋葬于记忆深处,差一点就要变成失根的民族。
庆幸的是,每每在“差一点”的关键时刻,总有人宁愿冒着被驱逐、被杀害、被囚禁的危险,力挽狂澜,坚持到底。他们的生命不比任何人廉价,他们也有自己挚爱的家人,但是在“个人生命”与“族群灵魂”两者被迫只能取其一的关键时刻,他们义无反顾地选择后者。失去前者,只是形体的消失;但失去后者,就连尊严与记忆也一并消失,没有重生机会的、永恒的消失。
这些视死如归的人当中,有一个叫林连玉,1961那一年,他已是一位六十岁的老人家,理应是安享晚年的时候,可是也就在这一年,他在同一个月内先后失去了代表国民地位的公民权,以及代表教师身分的教师注册证,原因是:反对当时的政府强迫华文中学改制为英文中学。
林连玉先生如果活着的话,今年是一百零一岁了。但我不觉得他已经逝世,因为我会说他一直坚持我们应该学会说的华语,我会写他一直坚持我们应该学会写的华文,我也会活得像他所坚持的一样,有文化的特征,有灵魂,有尊严。
我很肯定,当我七十几岁的时候,我说华语的声音里,将不会有遗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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